
從智慧型手機、筆記型電腦到電動車,現代人生活幾乎離不開電池,卻鮮少有人真正了解電池。比方說,俗稱的「鋰」電池,實際指的是鋰離子而非鋰金屬;電池每次充放電,至少須有九九.九%電量成功回收;還有過去三十餘年,鋰電池的能量密度提升不到兩倍,與半導體晶片每兩年翻倍的進展相比,堪稱龜速。
為突破瓶頸,全球科研人員無不絞盡腦汁。第八屆國家產學大師獎、臺灣科技大學化學工程系講座教授黃炳照,率先提出「無陽(負)極電池」之嶄新概念而震驚學術界,吸引全世界研究團隊競相投入。至今,黃炳照實驗室仍居領先地位,並為國內能源與科技產業解決諸多難題,包括用工業廢棄物碘廢液取代水來產氫,既降低耗能,副產物還能從氧氣轉化為更有價值的化學品。
鋰電池撞上天花板,物理極限逼出電池新解方
「鋰電池進展緩慢的背後,是材料科學的物理極限。」黃炳照表示,傳統電池的能量儲存依賴正、負極材料,且在設計上要求正、負極容量必須對等,致使電池中真正發揮作用的能量,實際上只剩一半。
就像出門旅遊時,行李箱左半邊裝滿換洗衣物(正極),右半邊則放置一個同等大小的空收納袋(負極),準備放進回程換下的髒衣服。行李箱看似被塞滿,真正能穿的衣服卻只占一半空間,這正是傳統鋰電池有效能量密度受限的核心原因。
「電池能量密度愈高,電動車的續航愈遠,手機的待機時間愈長。」黃炳照解釋,能量密度指的是單位重量或體積內可儲存的能量,概念如同汽車油箱裡的燃料,「在同等體積下,汽油的能量高於天然氣,因此多數汽車選擇汽油而非天然氣作為主燃料,電池亦然。」
循此邏輯,黃炳照開始思考,能否從電池內部騰出更多的空間,最終催生出「無陽極電池」的全新構想。
鋰負極「無中生有」,能量翻倍卻面臨壽命考驗
所謂的「無陽極電池」是在製造時完全不製作負極,僅保留一片銅箔集流體。黃炳照說:「當電池首次充電時,來自正極的鋰離子會移動至集流體上,於銅箔表面沉積,形成一層金屬鋰負極。」
這項「無中生有」的過程帶來三大優勢:
一、更高的能量密度:省去預製負極空間,可填充更多的正極活性材料,理論上能讓電池的能量密度翻倍。
二、更安全的製造:鋰金屬的能量密度極高,是理想的負極材料,卻因非常活潑,遇水易爆、遇空氣易燃,導致製程風險極高,而無負極設計巧妙地避開高風險製程。
三、更低的成本:因製造流程簡化,有助於降低生產成本。
「無陽極電池的能量密度,是傳統鋰離子電池的兩倍;但它也有一個關鍵問題:壽命遠不如現有的鋰離子電池。」黃炳照坦言。
想理解這個問題,必須先認識「庫倫效率」(Coulombic Efficiency),它是衡量電池充放電過程中,電量損失的關鍵指標。庫倫效率若非一〇〇%,代表每次循環都會有一部分的活性鋰永久損失,變成無法再利用的「死鋰」。
他進一步說明:「若要支撐智慧型手機約一千次的充放電循環,庫倫效率須達九九.九%;若要滿足電動車長達十年、約四至五千次的循環使用需要,庫倫效率必須再高於九九.九%。」相比之下,半導體良率從九〇%提升到九一%已是顯著進步,但電池產業的標準卻遠超過此。
善用國輻中心,為業者診斷並提供解決方案
為追求電池九九.九%以上的極致完美,必須找出消失的〇.一%究竟去了哪裡!長期以來,科學家只能透過間接數據推測電池內部的變化,直到「同步輻射」(synchrotron radiation)出現,才終於窺見其貌。
臺灣的國家同步輻射研究中心(National Synchrotron Radiation Research Center, NSRRC)座落於新竹科學園區,內有兩座巨大的環狀電子加速器。黃炳照將其比喻為一艘裝載多架不同功能戰鬥機的航空母艦,「每架戰鬥機代表不同作用的光束線,透過吸收光譜、繞射或影像技術來分析內部材料的結構與化學狀態變化,甚至還能迅速解析蛋白質結構。」
黃炳照團隊歷經三年努力,二〇一七年才成功捕捉到第一張清晰鋰沈積與溶解的臨場影像。他回憶第一次透過影像直視電池內部運作時的震撼:「電池在充放電時,就像我們的心臟會收縮膨脹,過程十分劇烈。」
同步輻射的工作原理,類似機場安檢使用的X光掃描,可穿透電池外殼,讓科學家臨場觀測鋰離子的動態變化;特別是電池首次充放電時,在電極表面會自然生成一層奈米級的「固態電解質膜」(Solid Electrolyte Interphase, SEI),避免電解液直接與電極接觸,從而抑制不必要的副反應。
這正是黃炳照擅長的界面工程領域。他透露:「這層薄膜的品質至關重要,其形成取決於電解液的配方。每家電池廠商都有自己的獨特配方,致使膜的質量差異懸殊。」
以日前與之進行產學合作的泓辰企業為例,該公司開發新型的磷酸錳鐵鋰(Lithium Manganese Iron Phosphate, LMFP)正極材料,電位略高於傳統磷酸鐵鋰,能量密度也更高,但新材料亦帶來新問題:電池衰減速度比預期更快,尤其在初期和高溫環境下。
「我們利用同步輻射吸收光譜技術,發現正極內的金屬離子會逐漸溶解並遷移至負極,破壞負極表面的保護膜(SEI),導致電池效率下降和壽命縮短。」黃炳照表示,找到問題後,團隊經兩年研究、成功開發新型添加劑,能捕捉並留住這些溶解的金屬離子,防止它們遷移到負極,大幅延長電池壽命。
更重要的是,在產學合作過程中,從定義問題、設計實驗、蒐集資料、分析結果到提出改善方案,並進一步與廠商互動,學生均參與其中,因而培養出獨立思考與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;同時,黃炳照不忘提醒:「在AI時代,精準提問與判斷能力十分重要,這必須透過跨領域的整合學習才做得到。」
若晶片是大腦,電池就是心臟
在臺灣,台塑、鴻海、中鋼、友達、明基、光寶等知名廠商皆是黃炳照的產學合作夥伴。他因此觀察到,過去在代工模式下累積的成功經驗,雖造就臺灣產業具有靈活、勤奮且能高效解決「單點問題」之優勢,卻也在無形中限制電池產業的整體布局思維。
「電池是一項高度整合的系統技術,涵蓋複雜的材料與製造技術,任何一環失衡都會牽動整體效能,嚴重時甚至導致安全隱患。」黃炳照以蜈蚣競走為例,隊員們若身高差距過大、步伐難以同步,反而寸步難行;若身高相近,則能確保行進間步伐一致且重心穩定,進而提升速度,「因此,企業應建立核心專利組合,並將關鍵配方作為商業機密,方能形成真正的技術護城河。」
此外,黃炳照認為,電池是攸關通訊、國防、能源安全的「戰略物資」,臺灣必須建立自主技術能力,避免在關鍵時刻受制於國際供應鏈波動,如出口管制的影響,「電池的重要性已不亞於半導體晶片,若說晶片是大腦,電池就是心臟。」
他由衷建議,臺灣的電池產業規模雖然相對較小,但仍可發展具差異化的「材料體系」,例如無陽極電池或磷酸錳鐵鋰,同時強化「界面工程」技術,降低對特定進口資源的依賴,並在伺服器備用電源、國防無人戴具與電網儲能等優勢領域建立自主供應鏈,為國家的戰略安全奠定基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