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領貢獻 〉工程及應用科學領域-第二十九屆國家講座主持人獎/清華大學化學工程學系特聘講座教授/陳信龍-掌握「相變化」規律,陳信龍開拓奈米結構與材料應用新可能
2026-9-04
文字/鸞九辰 攝影/劉國泰

誰說排隊一定要有人指揮?在奈米世界裡,高分子不需要藍圖,就能依循物理規律自行排列,形成球、柱、層等不同奈米結構。這些肉眼看不見的「自組裝」,不僅展現豐富的高分子物理現象,也為晶片微縮、智慧藥物與新材料發展提供新的可能。第二十九屆終身榮譽國家講座主持人、清華大學化學工程學系特聘講座教授陳信龍,長期探索高分子自組裝及結構轉變規律,從基礎研究出發,拓展奈米結構的多樣性與潛在應用。

高分子會自己排隊?下一代晶片製程的潛在解方

一般人聽到「高分子」,腦海浮現的不外乎塑膠或橡膠,但在陳信龍眼中,高分子世界更加精彩。

「把高分子想像成由珠子串成的長鏈,每顆珠子就像一個小分子單元,透過原子間的『共價鍵』連結,形成一條長鏈。」他以直觀的比喻拆解專業術語:若整條長鏈由同一種珠子組成,稱為「均聚物」;若由兩種以上不同珠子構成,則稱為「共聚物」;若不同種類的珠子各自成段,再彼此連接,就形成「嵌段共聚物」。

更有趣的是,當一段珠子親水、另一段親油,兩者如水與油般互不相容,卻又因共價鍵相連而無法完全分離,只能在奈米尺度中彼此分隔,形成規則的球狀、柱狀或層狀結構。這種「微相分離」所產生的自發排列,就是嵌段共聚物「自組裝」的重要基礎,也是陳信龍長期鑽研的核心。

「高分子自組裝就像水會自然往低處流,是由熱力學驅動的自發過程。」陳信龍解釋,相較於傳統半導體製程以光刻、蝕刻等「由上而下」的方式製作圖案,嵌段共聚物可藉由「由下而上」的自組裝,配合分子結構與製程條件的調控,自發形成高度規則的次十奈米週期結構,為傳統圖案化技術在極小尺度所面臨的挑戰提供另一種可能的解方。

然而,要讓自組裝結構符合實際需求,關鍵仍在於理解並掌握其形成與轉變的規律。因此,如何精準控制高分子在奈米尺度下的排列,已成為自組裝研究的重要課題。

掌握高分子結構的轉換,為什麼具有工業價值?

過去,高分子物理學界普遍認為,嵌段共聚物形成的球狀結構主要以「體心立方堆積」(BCC)存在。但陳信龍自二〇〇三年發表「面心立方堆積」(FCC)球體結構,至二〇〇七年發現少見的「四方堆積圓柱」,再到近年揭示HCP六方緊密堆積球相與Frank–Kasper複雜晶格,逐步拓展了人們對高分子自組裝結構多樣性的認識,也顯示軟物質能如金屬合金等硬物質一般,形成豐富而複雜的有序結構。

陳信龍解釋:「軟物質不是指摸起來柔軟,而是其結構容易隨溫度、壓力或環境變化而改變,高分子就是其中一類;相較之下,金屬的結構轉變通常需要很高的溫度。」為什麼要研究這些排列結構?他回答:「結構決定材料的性質與功能,而性質與功能又影響材料的應用。因此,了解結構的多樣性與形成機制,是未來發展新材料功能與應用的重要基礎。」

但比起「發現新結構」,陳信龍更重視「了解結構如何轉變」。他說:「發現新結構就像發現一座新城市;研究結構轉變的機制,則像建立城市之間的道路與地圖。掌握這些道路與地圖,才有機會依照需求控制材料形成所需要的結構。」

比方說,根據「奧斯瓦爾德階段定律」(Ostwald's Step Rule),分子從無序狀態轉變為最穩定排列結構時,未必一步到位,而可能先形成「過渡態」。就像全校同學聽到地震警報跑到操場避難,起初先各自站定(過渡態),之後再由班長集合、排成整齊隊伍,最後形成穩定而有秩序的狀態。

「如果材料在過渡態具有最符合需求的結構與性質,就可以透過加工條件的控制,將這個結構保留下來,而不一定要到達最終的平衡狀態。」陳信龍強調,雖然他從事的是基礎研究,但對結構形成與轉變機制的理解,也能為材料加工與製程控制提供重要的科學基礎。

奈米級的影子戲,用X光看見DNA的動態變化

想「看見」奈米世界的結構演變,陳信龍經常使用國家同步輻射研究中心的「小角度X光散射」(SAXS)。它不像顯微鏡能直接拍攝奈米結構,反而更像「看影子猜形狀」,從 X光散射訊號反推出材料內部的奈米結構。

他解釋:「當X光照射材料時,會與材料中的電子作用而產生散射。我們得到的不是直觀影像,而是存在於『倒空間』的散射圖譜,必須透過數學分析,從中解析出真實空間的結構資訊,就像從牆上的影子推測物體的形狀。」

相較於電子顯微鏡通常需要將樣品製成薄片,部分樣品還需染色,SAXS的重要優勢是可以進行「原位測量」:樣品能在接近實際環境的狀態下觀測,並改變溫度、壓力或酸鹼值,即時追蹤奈米結構變化,應用於蛋白質、藥物釋放及基因載體等研究。

以「DNA打包」為例,人體細胞中的DNA長達數公尺,卻必須高度壓縮於微小的細胞核中。自然界主要利用帶正電的「組蛋白」與帶負電的DNA結合並加以組織;陳信龍團隊則利用高度分支、近似球形且表面帶正電的PAMAM樹狀高分子作為人工奈米載體,模擬這項行為。

「DNA就像一條細長的線,逐步纏繞於樹狀高分子上,最終摺疊成緻密的奈米結構。」陳信龍生動描繪SAXS所觀測到的景象,讓原本隱藏在溶液中的奈米結構演變得以被解析,為基因傳遞系統的設計提供重要的結構依據。

此外,為提升X光散射資料解析效率,陳信龍與美國橡樹嶺國家實驗室(Oak Ridge National Laboratory)合作,將AI深度學習導入SAXS資料分析,利用深度自編碼器(autoencoder)大幅縮短分析時間。他說:「除了提升速度,更重要的是降低SAXS資料解析的門檻,讓研究人員能更有效率地取得結構資訊。」

來自大自然的智慧材料,挑戰次十奈米自組裝極限

近年來,陳信龍的研究也擴及醣類、纖維素等可再生資源,不僅著眼於環境永續,更希望利用天然分子獨特的結構與分子間作用力,開拓高分子自組裝的新可能。

「纖維素、澱粉及葡萄糖都來自天然資源,不會造成廢棄塑膠問題。」陳信龍表示,醣類分子具有剛硬的環狀結構與豐富的氫鍵作用,與其他分子間的強烈不相容性,使天然高分子即使在低分子量下仍能發生微相分離與自組裝,進而形成小於十奈米的精細結構,這也是團隊得以探索次十奈米結構的重要基礎。

這類奈米自組裝結構也具有發展環境響應型材料的潛力。陳信龍以抗癌藥物載體為例說明,若設計能感應酸鹼值變化的奈米微胞,使其在正常生理環境下保持穩定,進入偏酸性的腫瘤微環境或癌細胞內的酸性胞器後,結構便發生崩解並釋放藥物,即有機會提高藥物釋放的選擇性,達到更精準的治療效果。這也說明掌握奈米結構及其轉變規律的重要性。

把失敗當養分,讓基礎知識變成改變的力量

從高分子物理的基礎研究,到半導體、光電與生醫材料的潛在應用,陳信龍始終認為:「研究應造福社會,而非將自己關在象牙塔中。」他也勉勵年輕學子,研究可以追求創新與前瞻,但若缺乏物理、化學與數學的扎實基礎,研發之路將難以致遠。

回首三十年的研究歷程,陳信龍坦言:「九成實驗或許會失敗,但失敗也是最好的養分,能幫助我們找到正確的方向。只要保持熱忱與好奇心,這些辛苦與挫折,終將化為繼續前進的動力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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