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當多數社會系學生還在思考未來,是要投入第一線擔任社工、參與公職政策擬定與執行,或繼續深造專注學術研究時,一名臺灣大學社會系學生卻在社會學課程外,選擇了截然不同的學習之路。
「他探索的不是傳統社會學議題,而是如何利用『社會機器人』作為照護夥伴,扮演高齡化照護或社區溝通橋梁等新興社會角色。」這位學生透過「校學士」制度,一步步將自己形塑成結合工程專業與社會議題關懷的跨域人才,「這些人不需要很多,但一定要有,」作為臺灣大學「校學士」計畫的導師,機械工程學系教授詹魁元對這位導生的跨域學習軌跡印象深刻,也欣喜看到愈來愈多學生,透過教育部於二〇二四年啟動的「跨域彈性修業試辦計畫」,重新探索、定義自己的學涯。
從分數決定科系到自己創設主修領域
「很多學生在進入大學之前,並不清楚自己想念什麼科系,最後往往由分數決定,這也影響了他們的學習成效與未來就業方向。」因此,臺灣大學於二〇一九年啟動「未來大學計畫」,透過近百場座談,與師生、校友、雇主和職員交流對學校未來發展的想法。結果相當令人震撼,「學生大多希望可以嘗試不分系學習;業界則普遍反映學用不符,即便是同領域畢業生,在校期間往往未接觸到工作所需的相關知識。」
這些討論結果忠實呈現了高等教育目前面臨的困境—從申請新設科系到培養出第一批畢業生,約需八至九年以上,速度遠遠跟不上產業與社會需求變化。有些需求甚至僅是趨勢,卻無法被明確預測。詹魁元回憶,「於是有老師大膽建議,我們無需為這些『未知』需求設立固定科系,但何不將修課主動權交給學生,讓他們自己提出想學習的領域?」
這一突破性的思維,成為臺灣大學設計「校學士」制度的初衷和核心理念,並進一步發展為教育部「跨域彈性修業試辦計畫」雛型。依據頂尖大學計畫與高教深耕等計畫執行成效,選出中央大學、成功大學、政治大學、清華大學、陽明交通大學、臺灣師範大學、東吳大學及長庚大學為首批參與試辦的學校,而過去在臺灣大學負責推動「校學士」制度的詹魁元,更因此被委任為計畫召集人,而在第一線主責行政的臺大教務處吳義華專門委員,也被邀請進計畫辦公室,協助各校行政推動。
翻轉課程本位主義
近年來,各行各業都相當熱門的「機器人應用」,相關知識卻分散在電機、機械、造船等不同科系,並沒有一個專門的機器人學系;而與每個人密切相關的「數位金融」,則需要結合資訊工程與財務金融兩個科系的課程。依循過去傳統,想進入這些新興領域的社會新鮮人,大多是從某個相關科系畢業後,再在職場中自學第二技能。例如,資工系畢業生進入財金領域就業,往往需要自行補足財經知識;或是財務金融系學生則需自學程式設計,以符合業界要求。
「校學士」制度讓學生從大學階段就能系統性地整合兩個領域,依據自身興趣打造專屬的跨域學習路徑。「這是一種全新形式的雙主修:學生先保留原科系學籍,透過自選相關課程模組或輔系,並可另外申請一個如『多重意識社會行動者』、『空間政策與規劃科學』或『動畫設計與行銷傳播』等『自己發明』、『目前不存在的科系』作為第二主修,」詹魁元認為,最難能可貴的是,這是一場由教育部帶頭往正確方向跑的前衛教學實驗。
當學生跑得比制度還快
在傳統「課程導向」的框架下,學生必須依照科系的課程路徑或學習地圖規劃,繞著主修學習;「跨域彈性修業試辦計畫」則針對部分現有體制無法容納,或學習進度比老師快、亟欲探索新興領域的學生,將體制翻轉為「學習者導向」的思維模式,引導學生探索職涯目標或興趣,建立專屬的課程模組,形成以任務為目標建立學習軌跡。
「在教育部尚未公布『跨域彈性修業試辦計畫』之前,甚至有學生是『為了修校學士而考上臺大』,包括:想成為飛機維修專家的人文學院學生,選修電機相關課程;喜歡賽車、風能的醫學系學生,即使在大五實習期間,也努力排出時間到機械系上課;還有土木系學生想結合腦神經科學與人機互動,上過腦相關課程但覺得自己無法負荷,因此轉向資訊相關課程,」詹魁元隨手拈來就是各種案例。
根據臺灣大學過去推動「校學士」制度的經驗,詹魁元認為,並非所有選擇「跨域彈性修業」制度的學生都能順利走完全程,但最重要的是,讓那些想探索自我,卻擔心迷失方向的學生,能有一個可依循的方向。他記得曾這樣鼓勵那位土木系學生,「雖然我認為你不會以校學士畢業,但這是一個讓你找到自己想成為哪一種大學生的過程。」
以溝通突破重重挑戰
臺大的成功經驗,為教育部「跨域彈性修業試辦計畫」提供了寶貴的參考架構。然而,推動過程中免不了要面對各方阻力。詹魁元回憶過去的挑戰與困境笑說,除了「溝通再溝通」,別無他法,「校內幾乎沒有人相信,教育部早在二〇一七年就已經鬆綁學位授與法,無需送到教育部逐案審查,讓學校得以自主授予學生跨域學位。」
更實質的挑戰來自「系所本位」思維。雖然多數老師贊成鼓勵學生多元學習、跨域選修,但更擔心新制度推行將使學生的學籍被移出,影響母系未來的招生名額或經費分配,甚至因為學生流失,被視為「不夠好」的科系。曾有系主任因此困惑地看著學生的「校學士」申請表,向詹魁元提問:「這個章蓋下去,是表示同意,還是看過、知道這件事情就好?」
即便在臺灣大學原有的制度下,申請「校學士」的學生學籍仍屬母系,也不會影響經費分配,專案辦公室團隊仍須不斷溝通,讓系所理解這並非零和競爭,而是共創價值。最後,透過規範確認系主任的簽章無關同意或反對,僅代表「知道某位同學選修校學士這件事,並予以尊重!」
打出跨域學習的四張好牌
雖然大部分參與試辦的學校在跨域教學都有良好成效,甚至有些學校提供特定學生不分系的選項,但要轉換為全校學生都適用的創新學位制度,這些困境仍是各校取經、推動「跨域彈性修業試辦計畫」的養分,詹魁元更深入從四個面向分析,肯定由教育部擔任領頭羊的成效:
一、母法的建立
修訂學位授與相關法規,賦予學校彈性授與跨域學位的權力,讓創新制度有法源依據。
二、課程模組化
無論是臺大的「領域專長」或其他學校的「跨域專長」、「微學程」等,必須將課程規劃成系統性模組,提供學生自行組合「主修」,例如:臺大的電動車模組,是一套從理論、實驗驗證到實務操作共計五門課的完整學習,機械系甚至發展出十個領域專長,開放給全校學生選修。
三、成立學習規劃辦公室
參與試辦的學校都必須有專門的辦公室與專職諮詢師,發展、設計出如卡牌遊戲般的各種輔導制度,提供全校學生包括轉系、雙主修、校學士等制度分析與學習規劃諮詢。
四、正面表列取代負面表列
移除傳統制度對於學生在母系學業成績的限制,改為學生自行「列出想修的課」。
一場不會失敗的革命
「這是一場學生、學校雙贏的高等教育創新。」詹魁元對計畫前景充滿信心。
確實,第一批八所試辦學校的經驗已產生擴散效應,另外有二十一所學校已蓄勢待發,預計於二〇二六年二月啟動。不僅如此,包括日本、韓國和新加坡都希望了解臺灣的執行經驗,看看是否有機會移植相關制度回到本國實行。
「跨域彈性修業」的終極目標,是讓每位學生透過學位證書,說出獨特的學習故事。無論是「社會機器人」、「數位金融」或「永續能源與社會創新」,學位名稱即是專業能力組合的證明,比傳統單一科系更能精準地呈現個人特質,引導社會欣賞高等教育跨域整合的價值,對「人才」定義的重新思考。
